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宜昌三峡地区抗战文物专项调查收获之三

　　宜昌被日军攻占后，中国政府鉴于宜昌重要的战略地位，于1940年7月重新划分战区，增设第六战区，设长官部于恩施，直接指挥对宜昌日军作战，以图收复沦陷国土。湖北省政府亦西迁恩施，宜昌城西一线成为抗敌的前沿阵地。时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31师师长乜(niè)子彬部、江汉荆宜师管区司令伍诚仁部等先后在这一带驻防。自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组织开展宜昌三峡地区抗战文物专项调查以来，发现了多处抗战类石刻散落于点军区桥边镇、联棚乡一带，多与这两位将领驻守宜昌有关。专项调查实施过程中，点军区普查办上报了董家岩抗战小道这一新发现文物文物点线索，并说明小道附近有多处抗战石刻。为进一步了解情况，2025年6月27日，宜昌市文化和旅游局何中源、点军区文化馆李蓓、秭归县文物保护中心周浩再次对点军区董家岩抗战石刻进行了核查，从上峰尖村“還我河山”石刻一直步行至石牌村“敌人的坟墓”石刻，然后再返回至“還我河山”处，收获颇多。

　　一、董家岩抗战石刻

　　该石刻位于点军区桥边镇上峰尖村董家岩附近，长江三峡西陵峡的右岸，周边悬崖峭壁、山势陡立，地理位置相当险要。且距离石牌要塞很近，由此经山路可直接抵达石牌，战略位置十分重要。鄂西会战时期，乜子彬将军率部驻防与此。为鼓励所部将士勿忘国耻、奋勇杀敌，亲笔书下了“還我河山”“東征岩”“臥薪嚐膽”“勇往邁進”等激励士气、凝聚军心的抗战语录，并命令所部文化教官安排专人镌刻在部队当年活动的防区内。乜子彬，河北景县人，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出身贫寒，从士兵逐步晋升为将领。抗日战争期间，他英勇作战，参加过台儿庄战役、鄂西会战（包括石牌保卫战）等重大战役，因作战勇猛被称为“拼命三郎”。

董家岩抗战石刻分布示意图

　　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所有石刻均沿董家岩抗战小道两边分布，多利用路边裸露的石灰岩崖壁雕琢而成，岩石表面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处理，外表显现出岩石粗狂的原始状态，这或许与当年抗战局势紧张有关，没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对岩石进行精雕细琢。备战和训练是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对日作战迫在眉睫，“军事第一”是压倒一切的行动指南。

　　现场显示：一部分石刻被户外运动爱好者用红色油漆沿着石刻痕迹将其涂抹得更加清晰，有利于观瞻；一部分石刻依然保留当年制作时的原始状态，只不过历经岁月洗礼痕迹逐渐变淡，仍可以观察到所凿字痕比较浅细、笔画间琢打点清晰可见，并不见平常刻字常用的凿打流畅痕；还有部分石刻上长满了台藓、或有地下水浸透、或岩石风化加剧，导致石刻文字淡化，处于解体湮灭的风险之中。

　　董家岩抗战小道起伏较大，依山就势或平坦、或上下坡、或沿沟壑转个湾儿，由“還我河山”石刻至无名溪沟处大部分路面保存较好，可见很长的石台阶、少量的泥巴路，还有一些在岩壁上开凿的岩体路面；最窄处0.5-0.6米，最宽处可达2米，长1015米。在某个转弯处的隐秘角落中还发现一通“萬古不朽”的筑路石碑，隐约可见“□隆三十”的纪年，大部分字体比较模糊，碑体也部分湮埋在泥土中。从无名溪沟处至“敵人的坟墓”石刻这段路由于后期修建了公路而逐渐荒废，我们没有找到原来的路径。

　　当年，乜子彬将军防守的这一区域，紧接18军方天下辖的11师胡琏部，两部之间阵地防守可谓无缝对接、荣辱与共、唇齿相依。乜部主要是阻击日寇从背后迂回包抄石牌，实际上是护卫石牌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乜部防区不保，那么石牌阵地就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枪炮射程范围内，危在旦夕！从“敵人的坟墓”石刻到石牌的部分炮台，也就几步的距离，乜将军发誓要将石牌变成“敵人的坟墓”今天依然清晰可见，静静地悬挂在峭壁上。

　　本次调查，我们确认董家岩抗战小道附近有石刻17方，分别是“還我河山”“勇往邁進”“頂天立地”“軍事第一”“東征岩”（2方）“臥薪嘗膽”“生存”“自強不息”“創造”“吃粗補破”“力行”“維新”“爭取勝利”“登峯”“至東征岩”“敵人的坟墓”（详见《董家岩抗战石刻统计表》）；另有网友提供的线索“以精神补物力”“光明”等石刻没有找到位置，同时还发现多处存疑石刻需要进一步考证。这或许印证了“我们一直在路上”的那句名言，也揭示出文物调查之路的艰辛与困惑，文物人不仅仅需要体力好，还需要有好的眼力，去发现那些渐渐被淡去的历史。鉴于该处文物的复杂性，我们还会有后续的调查跟进。

董家岩抗战石刻统计表

　　看着这些石刻，不仅想起蒋大为演唱的那首“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它能给勇敢者以智慧”。是的，这是一方会唱歌的石头。唱出了国人“四面歌残终破楚”的忧虑，眼看日寇步步紧逼，中国前途危殆；唱出了国人“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悲壮，告诫国人要抓紧时间为国建功立业，不要将青春消磨，等年老时再后悔；唱出了“臥薪嚐膽”的心声，告诫国人要效法勾践励精图治、发奋图强、以图复国的愿望；唱出了“還我河山”的志气，立誓“東征”，“爭取勝利”收复失地的雄心。

　　题刻“還我河山”四字后有落款“三一”“乜子彬”可以实证其出自将军手笔，“三一”应该是指将军所部三十一师的意思，这种书写方法符合文言文数字记述习惯，也就是清朝末年至民国时期将军生活时代的一种数字记述方法。这方题刻相当于董家岩抗战题刻群的一个“封面”，表达了所有题刻的中心思想就是还我河山的意思。“軍事第一”“臥薪嚐膽”“生存”“自強不息”等题刻笔风一致，气势相近，应该出自同一人手笔，也就是乜将军所书。另据乜子彬将军的儿子乜书杰在《儿子眼中的台儿庄守将乜子彬》一文中的记忆：乜将军奉命扼守三峡，驻防宜昌石牌时在山崖上亲自题写的抗日宣传标语“還我河山”“爭取勝利”等至今仍存的记载。亦可佐证这些会说话的石头确实出自将军手笔。石刻中有三个位置都镌刻有“東征岩”这几个字，字体大小不一，多次镌刻在石壁上更能彰显将军东征的决心和信念，这是杀敌的誓言，是烙在内心深处的印记。

　　这些抗战题刻附近还闪烁有共产党人的身影。据载：左翼诗人臧克家成为第三十军池峰城部的文化教官，并给其下属各部推荐了不少共产党员当秘书，周希（周熙）被推荐至三十一师乜子彬部；中共地下党员孟昭修当年亦在第三十一师任师部参谋。

董家岩抗战石刻：還我河山 三一 乜子彬

董家岩抗战石刻：東征岩

董家岩抗战石刻：爭取勝利

董家岩抗战石刻：勇往邁進

董家岩抗战石刻：臥薪嚐膽

董家岩抗战石刻:吃粗補破

董家岩抗战石刻:力行

董家岩抗战石刻：维新

董家岩抗战石刻:頂天立地

董家岩抗战石刻:自強不息

董家岩抗战石刻：創造

董家岩抗战石刻：生存

董家岩抗战石刻：至東征岩

董家岩抗战石刻：軍事第一

　　二、曾家岩屋抗战石刻：明耻教戰

　　该石刻位于点军区联棚乡福安村八组柴家冲的曾家岩屋内，沪汉蓉高速铁路从旁掠过。岩洞内石壁上至今保留有伍成仁将军阴刻行书“明耻教戰”四个一尺见方的大字。这里也是江汉荆宜师管区司令部所在地，在1940-1943年这段时间里，将军一直在这儿办公和住宿。这四个字出自《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明耻教战，求杀敌也”，告诫将军时刻铭记国土丧失和一味退缩是一种耻辱，只有通过训练进行战斗来激励将军奋勇作战的斗志和勇气，彰显了当年抗战的决心与信念。伍诚仁，福建浦城人。抗战期间历任江汉荆宜师管区司令、第6战区司令长官部少将高参、副军长等职。

曾家岩屋抗战石刻：明恥教戰

　　三、九畹溪溪口墨书：铁血要塞

　　该墨书位于秭归县九畹溪镇九畹溪村九畹溪溪口处，长江右岸，对面便是牛肝马肺峡（已经淹没）。据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国家文物局编著的《长江三峡工程淹没区及迁建区文物古迹保护规划报告湖北卷》P125记述：1994年3月调查，此处要塞占地面积122平方米。铁血要塞是其中重要的一处。该要塞工事共有五个，间距一百余米，相互独立，其中两个相互连通。皆用混凝土构筑。工事内有枪眼、灯台及储藏室、休息室等。有的工事与天然洞穴相连深达20余米。工事的墙壁上有用墨笔题写的“铁血要塞”四字。

　　依参与过江防要塞守备的阎秉心1985年的回忆，他在《抗战时期的宜巴要塞区》一文中的记述：一九四〇年春，设立“巴万要塞区指挥部”和“宜巴要塞区指挥部”。两个指挥部根据“依滩设塞”的原则，在统一规划下，各在自己的防区内，选点设塞。巴万区选定的四个点，由上而下依次是：白帝城、黛溪、巫山、青石洞；宜巴区也是四个点，分别是牛口、泄滩、庙河（包括九湾溪）、石牌（包括平善坝）。各点均指派部队进驻，并按上级规划要求，负责构筑永久或半永久工事。此处应该是“宜巴要塞区指挥部”所在地，也就是指挥官滕云的驻地。（周浩  李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