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宜昌三峡地区抗战文物专项调查之我亲历的一次野外调查
编者语：宜昌三峡地区抗战文物专项调查是省四普办谋划开展的10个专项调查之一，目前专项调查已形成成果集初稿待出版。该专项调查的策划者与亲历者、宜昌市文化和旅游局何中源，讲述了调查背后的故事，为我们呈现了更为全面、真实的专项调查全景。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开始以后，说实话，我非常想去田野参加实地调查，但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作为市级文物行政部门，科室里只有2个人，除了普查工作以外，还有很多其它业务工作需要处理，很难有充足时间去田野从事普查工作。
专项调查开始以后，我就将已掌握的点军区抗战遗存线索，包括董家岩抗战石刻，全部反馈点军区的负责同志处理。5月底，点军区按照普查要求对全部线索进行了实地调查并上传了数据。2025年6月15日，周浩联系我说，他在四普平台审查点军区董家岩抗战石刻的数据时发现，该抗战遗存的照片比较少，很多网友在网上发布的石刻照片在四普平台上都没有。经与点军区的同志联系确认，他们只拍摄了网友们描红的石刻，整条抗战小道他们并未全部走完，其它不明显的石刻都未采集信息。
点军区的普查工作由点军区文化站负责，普查调查参与者都是新入职的年轻同志，也非文物考古专业，因此普查专业技术力量比较薄弱。周浩作为“宜昌三峡地区抗战文物专项调查”项目负责人，曾向我表示希望实地看看其它3个县区的抗战遗存，比在“四普”平台看资料整理会更有收获，而我也有向往田野调查的心愿。最后，大家约定2025年6月27日对董家岩抗战石刻实地重新调查一遍。
那天天气还不错，周浩从秭归县赶来城区与我汇合后，我们俩一同前往点军区。与点军区文化馆李蓓汇合后，我们了解到沿线还有平善坝碉堡、陆军四十四师抗日将士纪念碑2处抗战遗存，也一并实地踏勘调查。实地亲身查看后，确实感觉比坐在电脑前看照片更直观，更能体会到当时中国军队选择在平善坝修筑碉堡设防的地理位置优势。
平善坝碉堡
到董家岩抗战石刻时已接近中午，我们没有任何停歇就开始了调查工作。车停在一户村民的水泥场地上，步行约100米进入小道后，首先看到的就是“還我河山”石刻，该石刻右下方还有“三一”“乜子彬”刻字，周浩就跟我们介绍说，乜子彬当时是31师师长，奉命防守这一区域，“三一”应指乜子彬所部31师的意思。可见他对当时抗战历史的掌握熟悉，在调查前已经做了相关背景研究工作。这一片还密集分布了“勇往邁進”“頂天立地”“軍事第一”等石刻，因都被网友描红，所以非常好辨认。周浩就拿出尺子准备测量，我就配合他拉尺子测量石刻以及每个字的大小，李蓓就负责绘制示意图和记录尺寸，第三方测绘人员就负责航拍和RTK测点。测量工作之前的调查没有开展，此次调查将这些信息补充采集，也是非常有必要记录的。在大家的分工合作下，这4方石刻的调查工作很快完成。
周浩（左）、李蓓（右）对石刻进行测量和记录
我们此次调查的目标是沿着小道把沿线全部调查一遍，小道幽静，远离城市的喧嚣，感觉很清爽自在，沿途不断发现石刻，更是一件令人惊喜的事情。每次发现石刻，我们都一遍遍重复前面的步骤——测量、记录、拍照、测点，尽量把调查资料做细致。每次照相，周浩都要将石刻上的青苔，以及周围的树枝清理干净，这是照相的基本要求，也体现了他的职业素养。
我们从点军往石牌方向前行，陆续发现了11方石刻，这11方石刻中除2方“東征岩”石刻从左往右书写外，其他石刻要么是从上往下，要么是从右往左书写。“東征岩”的释读顺序也没有多少困难，因为“岩征東”读不通。可是，到发现第12方“力行”和第13方“維新”时，我们的释读产生了分歧。这2方石刻并列，中间有一条岩石裂隙隔开，是整体读作“力行維新”，还是读作“新維行力”，抑或是分开释读？
“力行”和“維新”石刻全景
我们在那儿边讨论边休息，简单吃了一点零食当作午餐。测量、记录、拍照和测点完成后我们将疑问保留，继续前行调查。在途中，我们也发现一些岩石上有明显刻字痕迹，但是可能当时刻字不深或青苔生物作用，这些刻字已无法辨认，我们仍然清理后拍照登记留存。在某个转弯处的角落中还发现一通“萬古不朽”筑路石碑，隐约可见“□隆三十”的纪年字样，大部分文字比较模糊，碑体部分湮埋在泥土中。中途，我们遇见一位从山下上来的老奶奶，她介绍说，她是从石牌来的，要去点军区，大概走了约1小时。直到走到山脚，我们还发现了“爭取勝利”“登峯”“至東征岩”3方石刻，从这3方石刻从左往右的刻写方向推断，第12方“力行”和第13方“維新”很有可能也是从左往右释读，毕竟有“力行”和“维新”两个词语。
到山脚已接近下午四点，好不容易来一趟，网友和途中遇到的老奶奶都说这条路可以去石牌，所以，我们决定继续前行至石牌。用导航沿新修建的水泥公路，又步行约40分钟终于来到了“敵人的坟墓”石刻这里。
“敵人的坟墓”石刻全景
“敵人的坟墓”石刻我之前来过3次，每次都是从夷陵区那边坐轮渡过江来的，每次站在石刻前面的这条公路上，我就在想：这条路的另外一边通向哪里？我也在网上看到过网友的文章说，通过董家岩小道可以前往石牌，但是始终没有想明白是如何前往的。今天的全程徒步，让我将这条线路完全弄明白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总是在电脑上浏览这些点位的资料，对于这些点位的大致位置、石刻内容、周边环境等都有了解，但始终没有此次实地调查的认识深刻：（1）结合卫星地图和实地调查，我对当时中国军队的布防有了更直观认识。“萬古不朽”筑路石碑在我见过的资料里面都没有提及，算是此次调查的意外收获。根据该石碑纪年时间来看，小道的年代早于董家岩石刻年代。大致可以推测，抗战时期，我国军队根据地理位置准备在石牌重兵布防，抵御日军顺江西进，因为石牌是离开宜昌城区后的第一个长江大拐弯，在这里架设大炮可以对从西陵峡进犯的日本军舰进行打击。我国军队在石牌布防时了解到这条小道的存在，为防止日军对石牌进行背后偷袭，所以必须在点军平善坝、董家岩一带驻军设防。（2）全程走过，才能对当事的战事有一些“身临其境”的体验。当我们从山下往点军方向返程时，先经过“至東征岩”石刻，这就像一方指路标识，而且是顺着前行的方向从左往右刻写，它告诉当时上山的士兵们，从这条小道可以到“東征岩”。中途分散刻写的“登峯”“爭取勝利”“力行”“维新”等石刻，也是从左往右顺着前行方向刻写，像是不断给爬山的士兵们鼓劲打气的精神标语。等到了董家岩这片稍微平坦之地，见到“還我河山”“勇往邁進”“頂天立地”“軍事第一”“臥薪嘗膽”“生存”等石刻，感觉像是当时的军队在这里生活和操练时的战斗口号，也采用了当时惯用的从右往左的刻写方式。
“爭取勝利”石刻及抗战小道（局部）
这次调查还要感谢点军区文化和旅游局李煜同志。李煜是点军区历史文化资深爱好者，经常组织户外爱好者在这片区域徒步，也是最早向我提供这些石刻线索的人。当他听说我们准备调查董家岩石刻并认定为文物时，非常支持，并号召网友提供照片供我们参考，有几方没有描红的石刻，我们就是根据李煜提供的照片线索找到的。据李煜估计，董家岩石刻估计有40多方，但是我们最后只找到了可以辨认的石刻16方，其中“登峯”石刻是我们这次发现的。我们相信今后一定还会有新的石刻被发现和释读。
“登峯”石刻全景
以上关于董家岩石刻实地调查记录，可能让你感觉有些混乱不清。我希望你有机会能前往实地，像我们一样全程徒步一次，你既可以欣赏到如今三峡风光的岁月静好，也能感受到当年抗日救国的英勇豪迈。(何中源)